2013年5月28日 星期二

忽遠又忽近的彼岸


        跨領域藝術創作不應只是一個口號,雖然它常常是。對創作者來說,跨領域不僅需要發揮不同藝術本質的風格,更要讓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產生有機連結。在劇場近年來的發展中,以視覺媒體所帶來的革命最為顯著,無論是動畫或視覺影像,不斷地挑戰傳統劇場的空間配置與佈景設計,或許能為觀眾帶來了視覺上的新鮮感,但若過於強調影像的使用也可能破壞劇場敘事的節奏。

        今年三月的高雄,很難得在高雄觀賞了紐西蘭「紅躍劇團」(Red Leap Theatre)帶來的演出《抵岸》(The Arrival)。定位為肢體劇場的「紅躍劇團」儘管成團不久,本次的製作卻展現了相當大的創作野心。《抵岸》的創作原點,改編自旅澳馬來西亞華人插畫家陳志勇的同名原創繪本(2007年台灣即發行了中文版)。這本曾獲多項國際書獎肯定的傑作,沒有任何文字卻能打動人心,因此使得陳志勇獲得進軍好萊塢的機會,不僅以《失物招領》榮獲2011年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也曾參與《瓦力》的人物造型設計。繪本中令人驚訝的不僅僅是一個個動人的移民者故事,細緻的分鏡取代了文字敘述,十足掌握了影像化敘事的節奏感,體現繪本藝術的視覺性高度。

        然而對於一個新興的肢體劇場來說,《抵岸》也可以視為一個極有潛力的獨立創作。雖然在故事情節上,劇場版的《抵岸》相當忠於繪本原著,但是面對一個充滿想像與幻想的影像敘事,卻沒有以繁複的舞台設計與視覺效果來完成這個超現實的文本。「紅躍劇團」的藝術總監凱特帕克就曾在大師講堂上表示:「我們是以一種『低技術本位』的舞台技術來架構這個故事。」低技術不代表粗糙,而是表演藝術的回歸。譬如以簡樸的劇場工藝完成戰爭場面,譬如在布幕上投射出剪影來象徵專制政權下的巨獸,視覺化移民者過去被壓迫的種種暴力,進而堆疊移民者在異鄉企圖擁抱自由的想望。導演沒有利用媒體潛在的視覺性特徵,反而回到肢體劇場本身的優勢,透過道具的製作與演員身體的情緒,適度展現了移民者初抵異鄉惶惶不安的忐忑心境。同時,極少量的對白的使用(劇組即興創作了一種不存在的語言),一方面忠於繪本原著精神,二來透過演員精彩的肢體表情措辭與言說。於是,原本被壓迫的身體,在異鄉的土地上翩翩起舞,他們彼此訴說著傷痛的回憶,卻因此燃起生存的意志。

        感謝《抵岸》的演出,它讓我重新溫習了異鄉冰冷空氣襲上兩頰的刺痛感,重新溫習了一段段最初看似艱難卻最終美好的旅程。

發表於誠品書店《現場》五月號

酷兒明星與在地生力軍


        自二月底開始,港都上半年最大型的藝術節開始起跑後,《賈寶玉》應該是截至目前為止賣得最快最好的一個節目,開賣後約莫三十分鐘,四個場次就全部售罄。以曹雪芹的章回小說《紅樓夢》為本,來自香港的林奕華導演以流行歌手何韻詩飾演的賈寶玉為中心,不僅挑戰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性別框架,同時以後設的手法來重新檢視賈寶玉和十二金釵的愛情多角習題。但在這部導演手法鮮明的音樂劇中,林奕華以明星制度量身定做了「何韻詩式」的酷兒演唱會,乃是圍繞著明星進行劇本編寫與歌曲創作,不意外是香港編導對於市場風險規劃上的高度敏感,然透過大量台灣戲劇工作者的參與本土語言的使用與反映當下台灣社會議題,「台味」十足也是本劇能夠在春天藝術節頗獲好評的原因。

        相較於《賈寶玉》的專業音樂劇,易曉玲老師的《獨自旅行在冬季》雖然定位為一部學期製作,但卻在此劇中展現了演員的潛力,以及師生互相提攜的默契。故事乃是以「賴聲川式」的多線敘事進行,時間與空間的跨度極大,透過一個機場炸彈事件,揭露了幾組人物的生命情境,大部份取材於當下年輕人的日常生活,語彙輕鬆但不失對生命的反省。可惜不同國籍的角色設計雖然展現了編劇的企圖,角色之間的文化差異難免顯得刻板。然而,其中最深刻的敘事支線,則是以六O年代美軍駐台時所發生的羅曼史為中心,這一段跨國之戀,體現了編導對台灣冷戰歷史的關懷,角色掌握上對同學來說雖有挑戰性,但大致能夠掌握花甲之年的神韻。

        其他令人驚喜之處還包括影像設計,本劇的媒體操作不僅止於成為場景的指示符號,以即時通訊的方式來呈現網路交友的虛擬性,更深刻調侃了當今流行文化影響之下虛擬世界的情感認同危機。演員大多能夠駕馭角色,其中幾位演員的演技收放自然,沒有新人的浮躁。劇中所加入的舞蹈元素,雖然增加了表演的層次,也看得出同學在歌舞劇類型的執行力,但某些段落中的表演在情緒上過於強烈,收放之間有需要調整之處。

        從《賈寶玉》的明星行銷與製作來看,在後設敘事上體現了中國古典小說酷兒化的可能。然而帶給當前台灣表演團體的啓示,除了明星制度之外,或許是對高雄故事的深刻發掘,演技以及舞台技術上的持續鍛煉,更勝過追求形式上的操演與實驗。

發表於誠品書店《現場》四月號

戲謔的復仇之路


        《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話說哈姆雷特王子為了找出父親死亡的原因,裝瘋賣傻,不但出賣了歐菲麗雅的愛情,歐菲麗雅的父親波勒紐斯也因此無辜被王子誤殺。哈姆雷特王子雖然揭發了母親與叔父的姦情,但也使他成為一位殺人兇手,最終自己中了萊阿提斯的毒箭身亡,和叔父亂倫的母親也因誤食毒酒倒下,叔父則不僅毒酒下肚,同時也挨了哈姆雷特王子一劍,在誤會與巧合中,幾乎每個角色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走向死亡。
        
        然而,二月下旬由YOZ Studio戲劇工作是推出的《哈哈哈姆雷特》,儘管大體上的情節不變,該倒下的角色也都沒能改變自己的宿命,但演員在台上會對於表演方式提出意見,甚至企圖壓縮其他角色表演的空間。譬如哈姆雷特王子就對於自己無法好好地說完經典台詞「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感到憤怒而責怪歐菲麗雅;譬如萊阿提斯抱怨台詞有高度的性暗示;又譬如與父親波勒紐斯的對話中,對於父親嘮叨得不耐煩情緒,萊阿提斯遂直接走下舞台,讓波勒紐斯不禁對著兒子發怒:「我花了很久才背完的兩頁,他卻不讓我說完!」從編導角度來看,角色在舞台上的自我解構,其實已顛覆了原著劇本的全知觀點。

        幾年前曾經參與義大利劇作家皮蘭德婁《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的編劇,描述劇團排練時,六個被劇作家遺忘的角色跑進了舞台,要求演員們演出他們尚未完成的故事。皮蘭德婁的這個劇作讓角色與演員同台飆戲成為可能,換句話說,角色首次有了主體性,對故事的發展提出質疑,不再受到劇本的束縛,於是顛覆傳統劇作家與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

        《哈哈哈姆雷特》雖然沒有在情節上破壞原著的結構,但編導在角色塑造上解構了原著的設定,強化了喜劇的元素,並試圖讓原劇中的悲劇人物增添了在地化的面貌。幾位演員不避諱地使用當代台灣流行文化的語彙(譬如哈姆雷特王子在舞台上大唱「你把我灌醉」),於是成為一個調侃莎劇經典橋段的諧擬(Parody)之作。除了將經典劇本在地化,更採用了一人飾演多角的策略。本劇主要七個角色只由四位演員扮演,尤其鄧羽玲一人飾演皇后、深愛王子的歐菲麗雅和侍衛霍拉旭,角色之間性格差異大,卻都能詮釋到位。表演風格上,編導甚至加入了影像化的肢體動作,尤其是結尾的決鬥裡,營造了拳擊擂台的趣味性,大大降低了大屠殺的殘酷意象。

        《哈哈哈姆雷特》其實已告別悲劇的形式,變身成為通俗格局的喜劇小品。告別,不一定是一種決裂,卻可能是點燃熱情的優美姿態。

發表於誠品書店《現場》三月號

帶傷上陣的美好回憶


        2012年快要走進尾聲,在島嶼南方再次看到各種跨界的可能,譬如台南「影響新劇場」的《一桿稱仔》,譬如高雄「南風劇團」的《跳舞不要一個人》。在舞台上,年輕的演員或許需要更多生命經驗的沈澱,在肢體上需要更多強悍的激情。當然,跨界不是容易成功的路徑,但如果,我們有一個好劇本。

        譬如兩位認識了大約二十年的「南風劇團」的編導,近幾年進入了一種優雅但仍具批判高度的文學狀態,合作了一齣與舞蹈互涉的文學劇場。在一般的狀況下,舞蹈的節奏比傳統劇場來的緩慢,舞蹈的敘事也比傳統劇場來的抽象。換句話說,理解舞蹈的敘事,其實是詩學的象徵結構。當然如果追溯劇場的起源,怎麼都很難切割與文學之間的親密關係。當代的表演藝術發展,在技術分工之下,類型逐漸成熟,然而跨界的嘗試與實踐,則常常是令人振奮卻也容易兩面不討好。

        譬如寫實,譬如緩慢,譬如蔡明亮的電影《不散》。陳湘琪所飾演的電影院票口員,在散場後進入空蕩蕩的戲院中打掃,大概五分鐘或更久的長拍固定鏡頭裡,陳湘琪拖著肢障的身驅,只得緩慢的行走,打掃,思考,回憶。從右而左的走,從上而下的走,沒有喃喃自語,只有迴盪在戲院中的跫音。

        由楊千鶴的自傳小說《花開時節》發想,「南風劇團」的《跳舞不要一個人》是一個在寫實主義基礎上發展的劇本。編劇方惠美試圖揭露日據時代以來日語世代的失落,以及台灣五年級生的集體記憶,乃是一種疼惜的撫慰。小說中女主角在日據時期太平洋戰爭時期所面臨工作與婚姻的抉擇,在劇場中則透過時空交錯的場面調度,飾演阿嬤的演員宋淑明掌控了舞台上主要的節奏,成功地詮釋了日據時期台籍女性身為知識份子的焦慮,戰後戒嚴體制下,協助高三孫女面對未婚懷孕的考驗,企圖反轉性別的位置並奪回女性的主導權。

        從個人的困境出發,在個人的記憶中反思。《跳舞不要一個人》在劇本的結構上令人驚艷,儘管橫跨不同時代的角色採取迥異的立場與語言,但當這些代溝下的觀點不斷交鋒,劇中的女性角色便透過不斷的反思而啟蒙。編劇將女性觀點的歷史經驗拼裝成一個檢視當代社會的長拍鏡頭,真實記錄著鏡框式舞台上,愛情友情和親情在困境中相繼突圍的過程。因為不須太過矯情,所以緩慢。因為緩慢,所以我們得坐下來,咀嚼舞台上角色口中的吉光片羽,或是走進書店和圖書館,閱讀台灣文學的高度與視野,尋找那一段段帶傷上陣的美好回憶。

發表於誠品書店《現場》一二月號

糖廠裡的反抗者:《一桿稱仔》與極簡主義式的反撲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12/11/17 15:00
地點:台南市十鼓文化村

       
《一桿稱仔》是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最能反映時代精神的一部小說,儘管直到近年來才獲選入高中國文課程,小說透過寫實主義所體現的抵殖民精神,也已逐漸成為讀者們的共識。然而,對「影響新劇場」的編導呂毅新來說,此次以賴和的小說作為文學劇場改編的主要文本,寫實劇場不是她必然的創作類型,反而是以肢體作為敘事的能量,並以十鼓文化園區的戶外開放空間作為演出舞台,將小說中指控日本殖民主義剝削蔗農的反抗精神,重新在八十多年後的糖廠中點燃,佐以「一隻鳥兒哮啾啾」歌聲的前後呼應,企圖反省殖民主義在台灣的文化遺緒。

        作為一個文學劇場,原著的形式與內容是劇場改編時最為重要的能量,但編導卻僅僅保留文字,風格上轉以即簡主義式的肢體劇場,並透過環境劇場中的公共空間來凸顯賴和反抗精神的底蘊。譬如,極簡的舞台設計(其實只有把舞台與觀眾席作了簡單地區隔)極簡的道具(演員手上的藤條)極簡的服裝設計與臉部化妝(演員不換裝),以及極簡的配樂(主要使用鼓點),再再體現了創作上的極簡主義風格。換句話說,在這樣的環境劇場空間設計下,三位演員儘管沒有固定的角色得以駕馭,但卻同時又能穿梭於角色之間。譬如唯一的女演員陳怡彤,她可以隨著故事的發展,扮演受日本警察陷害的主角秦得參,也可以是全知觀點的敘事者。

        我們無法分辨角色的差異,還因為他們身著同樣的服裝,臉上頂著相似的彩妝。對三位演員來說,角色可以是農民、街頭小販,也可以是日本警察。編導因此想呈現的是殖民時代的壓抑的氛圍,於是舞台上的角色,既可以是統治者,也可以是受壓迫者。另一方面,《一桿稱仔》角色上的設計,也是為了呼應小說中的全知觀點。角色扮演的曖昧性與多變性,導致這樣的結構逸離了寫實主義劇場的規範,穿梭角色的關鍵,則是隨著故事的情節而轉變。此外,演員聲音上的多語的表演,包括台語國語和日語的操作上,其實也在實踐一種非寫實劇場的敘事結構,目的不是在反應日治時代的時空背景,而是凸顯小說敘事者賴河,在創作當下的多語情境,體現了日本殖民地多元文化的混雜性。

        《一桿稱仔》於台南十鼓文化園區的演出,不僅將寫實小說改編成的非寫實劇場,更在肢體劇場和環境劇場之間,形成有機的跨界類型實踐。如果肢體劇場是將演員的身體視為敘事的工具,如果環境劇場乃是針對演出空間的歷史展開批判式的反省,那麼在具有近百年歷史的十鼓文化園區的前身也就是日治時代台灣製糖株式會社的車路前墘製糖廠演出的意義,其實是具有的後殖民脈絡下重寫歷史的企圖。換句話說,戰前台灣作為日本的殖民地,戰後其實還來不及反省殖民主義所帶來的創傷,就被迫納入另一個集權主義的統治。殖民時代的糖廠,戰後成為台糖用地,我們都忘了它曾是日本帝國主義剝削台灣人民的國家機器。當《一桿稱仔》這齣反殖民主義的劇場來到過去日本殖民時期的糖廠空間搬演,一方面體現的是編導批判的歷史視野,也同時給予了全球化下漸漸喪失自信的土地與人民,深切的鼓舞!

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