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在被朋友告知高雄目前佔地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大舞台老戲院即將被拆除的當下,我卻想起賈樟柯。那是2006年的倫敦電影節,當年他的第五部長片《三峽好人》剛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奬,我和朋友鑽進位於泰伍士河南岸的倫敦電影中心爭堵影片的風采。那一年,我剛到倫敦不久,能夠在大銀幕上觀賞這位已在國際影壇小有名氣的新銳中國導演的最新作品,好不興奮。
《三峽好人》拍的是山西奉節縣城,這座古老的城市即將因為三峽大壩的工程毀於一旦,儘管政府承諾另闢新城。在這樣新舊衝突的地景中,導演娓娓道出兩個平行線的故事,首先是煤礦工人韓三明由汾陽來到奉節尋找失散十六年的妻子,兩人決定重婚。第二個故事則是女護士沈紅,由太原來到奉節,尋找兩年未歸的丈夫,最後卻選擇離婚。兩個追尋的故事,雖有不一樣的結果,但大壩如同披上現代化披風的怪獸,風聲鶴唳;相對那些即將被淹沒與拆毀的古老縣城裡的俗民遺跡,孤立無援,如同《三峽好人》的英文片名Still Life,極為諷刺。
其實,《三峽好人》最令我驚艷的,是一個幾乎與侯孝賢1983年的電影《風櫃來的人》的鏡頭。《三峽好人》中,韓三明最後終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兩人重逢後的第一場約會,來到一座廢棄的大樓,那座大樓沒有窗,只剩下不規則的牆面,鏡頭中兩人蹲下吃糖,突然間遠方的大樓轟隆倒下,兩個人怔怔地望向遠方。這個鏡頭與《風櫃來的人》那群由張世與鈕承澤飾演的澎湖少年,被騙到一座荒廢大樓看電影的場景類似,他們站在空曠的廢棄大樓上,鳥瞰八O年代高雄市街,只能悻悻然地說:「還真是彩色影片」。很多的訪問中,賈樟柯不止一次提到,《風櫃來的人》看完後他整個傻掉,因為雖然電影拍的是台灣青年的故事,但他卻覺得就如同拍他家鄉的朋友一樣。其實,2004年賈樟柯的《世界》,早就悄悄地向侯導致敬。與《三峽好人》一樣,《世界》的配樂是林強,侯導合作過的演員與配樂,當然也曾是上個世紀末台灣流行音樂的指標性人物。而《世界》中的兩個小配角瘋狂的愛戀行為,如同複製了2000年侯導的《千禧漫波》那段歇斯底里地青春物語。《世界》當然還是特別,他將場景挪至北京世界公園,用了侯導最著名的長鏡頭與遠景鏡框,諷刺了中國急欲建構世界中心的虛情假意。
2013年高雄電影節,賈樟柯與侯孝賢在大銀幕相遇,他們的影像或許不風花雪月,卻用力珍藏了人民行走的節奏,以及土地的活力。可惜,影像儘管能夠銘刻記憶的原貌,最終抵不過怪手的速度,譬如曾經風華一甲子的大舞台戲院,那個只能活在影像裡的城市角落。(照片提供:謝一麟)
同時刊登於誠品書店高屏區11月《現場》月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