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辣味巧克力與警匪類型片

類型是個電影專有名詞,美國電影工業衍生出來的行銷手段。或可比喻為巧克力工廠,在這條生產線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類似的故事,但用不同顏色的包裝紙妝點,設計一些特殊緞帶,或是一只小兔兔抱著一籃水果。然而打開包裝後,吃下那外表大同小異的巧克力後,或許會有一些特殊的驚喜。如同曾在英國吃過的辣椒巧克力,在黑色的外表之下,可能讓味蕾與雙唇留下辣味的灼熱感。

類型可以預期,但更需要驚喜。2014年進戲院看的第一部台灣電影,就是充滿辣椒味的類型片,連奕琦導演的《甜蜜殺機》在形式上重新詮釋了警匪類型片,影像上則是幽默了港都風情。影片開頭由蘇有朋演唱的《老天有眼》即是上個世紀八O年代由台視所製播的警匪電視連續劇《天眼》的主題曲,透過重新編曲與演唱,向這部經典電視劇致敬的意味濃厚。開場的第一個鏡頭則是兩名幹員辦案的現場,戲中主要場景則是位於左營果茂社區,一大片眷村改建的國宅散發出親切的人情味,以及黑道大哥的愛情莊,位於哈瑪星捷興二街與鼓元街的懷舊日治時代街廓。兩個主要場景過去曾是城市熱鬧的角落,如今成為城市邊緣的灰色地帶,但面對蠢蠢欲動的都更怪手,電影讓城市持續熱鬧地沸騰。

其實,從連奕琦第一部長片《命運化妝師》就可看出的類型欲望,對於警匪片的強烈渴求,然而再鬼魂上的懸念雖然有傑出的經營,但對於警察角色的警匪故事線卻沒有走到規格之上,可以說企圖心強烈地想要結合兩種類型,卻讓電影有虎頭蛇尾之嫌。蘇有朋與林依晨擔綱主演的《甜蜜殺機》則是一部有辣椒味的警匪喜劇,而這辣椒味還是屬於高雄那種鹹鹹海風豢養下的品種。連奕琦創造了一種懸念,和吉斯皮托那多利的《寂寞拍賣師》一樣,都在最後對觀眾的信念展開反擊,如同那個布拉格城內廣場上的巨型掛鐘,對於一個驚悚電影的後座力來說,是難以招架的懷舊。而《甜蜜殺機》不僅招喚了類型的鬼魂,同時也把城市邊緣的場景,重新在螢幕上放大,聚焦,然後編織出一塊又酸又辣的巧克力。


巧克力。是的,電影的主題,或許就是沒有岔題,才讓這個令人看似荒謬的警匪類型片顯得力大無窮。巧克力的包裝都一樣,若出現在每個人的身邊,大家都想咬一口,恍若糖衣,不僅是對大眾文化的諧擬,更是對黑色幽默的重新詮釋。於是乎城市街道可以轉化為極度親切的遊戲空間,可以發生那些看似平常,卻總是無以名狀的意外驚喜。那是我們本土類型的可能,一種高明的騙術。

本文同時刊於誠品書店高屏區三月份月訊

2014年2月4日 星期二

愛在午夜愛河邊

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要待在高雄電影館看場電影。如果是看晚場,餓了,會繞到大智路上的鴨肉麵店打打牙祭,乾意麵和下水湯最搭。如果是下午看完電影,和P兩個人就會在愛河邊繞呀繞,除了炎熱的夏日午後,冬天的港都下午最適合散步。曾經錯過了1995年《愛在黎明破曉時》和2004年《愛在日落巴黎時》的我們,今年相約到戲院看了理查林雷特的第三部曲《愛在午夜希臘時》,沒料到電影中的人生境況與當下的家庭生活遙遙呼應,看得我背脊冷汗直流,激動莫名。傑西(伊森霍克飾)與席琳(茱莉蝶兒飾)的激辯婚後的愛情生活與鎖碎的日常,在兩位演員爐火純青的演技與合作多年默契下得以直視愛情的本質。

於是,想起了愛看美國電影的阿美姨。她曾經親口對我說,理查林雷特的《愛在日落巴黎時》總共看了七遍,每次看每次哭。上個世紀的六O年代,阿美姨已經靠著生意頭腦,在七賢路酒吧街闖出名號,當時穿金戴銀,收入頗豐的阿美姨,總能夠洞見美國大兵的各種需求,是七賢路頭牌媽媽桑。她的成功也使得小他十二歲的妹妹凱薩琳,跟着姐姐的步伐,靠著她婀娜身材與語言天份,在那反共抗俄的冷戰時期,成為美國大兵的流連高雄酒家的動機之一。凱撒琳唯一的娛樂,是下班後都會請三輪車夫拉車到愛河邊,她喜歡散步,喜歡哼着歌,在昏黃路燈下享受青春的美好。直到那天遇見了大人物。

大人物原來是中非共和國的總統,來台參訪時特地南下高雄一遊,沒想到在愛河邊散步時遇上了凱薩琳。兩個人不僅愉快談心,眼神交會了一見鍾情。兩天後,凱薩林隨著中非共和國的總統就離開台灣,當了人人稱羨的總統夫人,但隨即發現自己不過是總統身邊眾多的情婦之一。五年後中非發生政變,凱薩琳沒有隨著夫婿的流亡到法國,而是選擇回到台灣與家人重聚。

爾後有機會,再次重溫了《愛在日落巴黎時》,塞納河船上與岸邊的長鏡頭,也同樣把我帶回三年前旅經巴黎的小時光。原來談戀愛也需要思路清晰,在許多的長鏡頭裡,傑西與席琳叨叨絮絮地努力剝開愛情美麗的外衣,不過就是回應《海角七號》的著名台詞:「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但這一句話對於兩個跨越二十年的螢幕情侶來說,可不是麼容易問得出口。語言,不一定越辯越明,長鏡頭,卻總是為愛情作證。


同時刊於高屏區誠品書店月訊2014年1-2月號